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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游戏机

书名:问情劫 分类:现言 作者:怪才妄淡 更新时间:2025-04-11 16:48: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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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5月12日中午,父亲的工牌还挂在脖子上,铁牌边缘磨出的毛边蹭得锁骨发疼。他在巷尾的黑网吧逮到儿子时,那孩子正把脸贴在CRT屏幕前,拇指在游戏机按键上敲得飞快——那是他用三个月加班费买的生日礼物,此刻正在尼古丁和泡面味混杂的空气里发烫。

“滚下来。”父亲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网吧里的吊扇在头顶吱呀作响,把儿子慌忙关掉游戏的动作切成慢镜头。十五岁的少年梗着脖子往门口走,校服后颈洇着汗渍,像片蔫了的梧桐叶。父亲盯着他晃动的书包带,突然想起早上出门前妻子说的话:“最近他总逃学,你管管。”

地震来得毫无征兆。父亲正蹲在工地啃馒头,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里,地面突然像被谁掀翻的摇篮。他看见脚手架在扭曲,安全帽滚进裂缝里,恍惚间想起儿子的学校就在三公里外。等他深一脚浅一脚跑到校门口时,教学楼已经塌成废墟,钢筋像折断的肋骨戳向灰蓝色的天。

搜救队在第三天中午找到儿子。他和三个浑身是土的男孩缩在网吧后巷的巷子里,游戏机还攥在手里,屏幕裂成蜘蛛网状。父亲冲过去时,儿子正把最后半瓶矿泉水递给同伴,指节上沾着不知谁的血。“你……”他想骂,声音却哽在喉间,忽然看见儿子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游戏机充电线——那是他昨晚熬夜修好的,用绝缘胶带缠了三圈。

幸存者名单贴在临时安置点的木板上,儿子的名字后面画着红圈。父亲盯着“市三中”那栏密密麻麻的黑字,突然想起两天前在网吧的场景:他拽着儿子的胳膊往校外走,少年挣脱时撞翻了校门口的梧桐树盆栽,陶土碎在地上,露出底下盘结的根须。“再逃课就打断你的腿。”他吼完这句话,看着儿子跑进教学楼的背影,没注意到天边堆积的铅云。

深夜的帐篷里,儿子睡得很沉,睫毛上还沾着灰尘。父亲摸出他口袋里的游戏机,没电的屏幕映着自己扭曲的脸。开机键旁刻着行小字,是儿子去年生日时用钥匙划的:“爸爸修的”。那些被他骂作“玩物丧志”的周末,原来儿子都在游戏机背面贴满了便签,记着他加班的日期,还有“给爸爸留半块月饼”的稚拙字迹。

余震来的时候,帐篷顶的灯泡在摇晃。父亲下意识把儿子往怀里护,触到他后颈的旧疤——那是七岁时摔在煤炉上留下的,这么多年他总嫌儿子走路不稳,却忘了每次换药时,孩子咬着牙不哭的样子。此刻少年的呼吸拂过他磨出老茧的手腕,像回到地震前的某个清晨,他蹲在床边替儿子系鞋带,阳光正从窗缝里爬进来,落在游戏机的塑料外壳上。

“爸,你哭啥。”儿子不知何时醒了,指尖蹭过他脸颊。父亲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慌忙用袖口去擦,却被儿子握住了手。那双敲游戏机的手,此刻正反过来替他擦眼泪,指腹上的薄茧刮得皮肤发疼——原来他偷偷去工地搬砖的事,儿子早就在他磨破的手套里发现了。

后来他们在废墟里找到了儿子的课本,数学书里夹着张泛黄的奖状,是三年级时得的“家务小能手”,照片上的孩子正踮脚替母亲晾衣服。父亲摸着奖状上的折痕,突然想起地震当天,他在网吧看见儿子藏在卫衣里的东西——那是给母亲准备的母亲节礼物,用零花钱买的塑料发卡,此刻正和无数未说出口的话一起,埋在坍塌的教学楼里。

如今每到5月12日,父亲都会把游戏机充满电,看屏幕上定格的游戏画面。那是儿子没打完的关卡,主角站在废墟前,手里攥着半块面包。他终于明白,当年在网吧拽走的不是叛逆的少年,而是命运预留的一丝侥幸。那些被他误解的逃课时光,原是孩子用笨拙的方式,在贫瘠的父爱里寻找停靠的支点。

去年冬天,父亲在游戏机背面贴了张字条:“对不起,爸爸也是第一次当爸爸。”屏幕亮起时,光映着帐篷里的旧照片,那是地震后第三年,儿子考上重点高中的那天,他举着录取通知书,背后是新栽的梧桐树,枝叶正一点点遮住当年的断墙。原来有些爱,要穿过废墟才能看见,就像游戏机里定格的时间,永远停在那个让他内疚又感激的午后——当他把儿子赶回学校时,少年曾回头望了一眼,目光里藏着未说出口的“爸爸,你也要平安”。

现在父亲常把游戏机放在胸口口袋,金属外壳贴着心跳。他知道,那场地震带走了许多东西,却留下了最珍贵的:让他在余生的每一个日子里,懂得如何去读孩子沉默的眼神,如何在愧疚里学会温柔。就像游戏机屏幕上永远闪烁的电量提示,那些未说出口的爱,原来一直都在,在废墟下,在裂缝里,在每一个“幸好你还在”的清晨与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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