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蓝色囚笼与穹顶阴影

　　退出《龙渊城》，虚拟世界的霓虹幻影如同潮水般褪去，现实的灰败与沉重重新将我包裹。我摘下BCI接口，后颈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胀感。揉了揉僵硬的脖子，我站起身，走向厂房深处那个唯一显得“现代化”的角落。

那里安放着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医疗舱，像一个来自未来的蓝色囚笼。这就是楚瑶沉睡的地方，也是吞噬我所有信用点的无底洞。医疗舱表面光滑冰冷，线条流畅，与周围锈迹斑斑的金属墙壁、布满油污的地板形成了对比。它代表着先进的科技，也代表着冰冷的隔绝。

我走到舱体旁，透明的舱盖下，楚瑶安静地躺在粘稠的蓝色维生液中。她脸色苍白，双眼紧闭，纤细的身上连接着各种复杂的管线和传感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舱壁上的显示屏滚动着一排排生命体征数据：心率、血压、脑波活动……所有数值都稳定在所谓的“正常”范围内。

但这“正常”，却正常得令人心悸。日复一日，月复一月，这些数据就像被固定住了一样，没有丝毫向好的迹象，也没有恶化的征兆，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停止了流动。

“瑶瑶，哥回来了。”我把手掌贴在冰冷的舱盖上，试图传递一点温度，尽管我知道这毫无用处。“今天……任务又失败了。不过没关系，哥很快就能赚到更多信用点，很快……”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疲惫。对着昏迷不醒的妹妹说话，已经成了我每天的习惯。这更像是一种自我倾诉，一种在绝望中强迫自己保持信念的方式。我告诉她废土上的见闻，告诉她我在虚拟世界里的“冒险”，告诉她我有多想念她以前活泼的样子。她只是静静地躺着，蓝色的液体温柔地包裹着她，像一个永恒的、没有回应的梦境。看着她沉睡的面容，那份脆弱感如同针尖，刺痛着我的心。她是我的软肋，也是我唯一的铠甲。

就在这时，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发出一声提示音。我抬起手腕，屏幕上显示收到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穹顶医疗。

我的心猛地一沉。

点开邮件，冰冷的电子账单占据了整个屏幕。催款通知。后面的那一长串零，像一条毒蛇，冰冷地盘踞在我的视野里，几乎要扼住我的呼吸。数额巨大，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挣扎在废土底层的灵魂。

我快速扫过账单明细，上面的项目一如既往地模糊不清：“纳米机器人集群维护费用”、“高能神经交互液补充”、“意识稳定场域租赁费”……每一个名词都透着高深莫测的科技感，也透着不容置疑的昂贵。究竟是什么纳米机器人在维护什么？交互液又补充了多少？稳定场域到底是什么东西？账单上从来没有给出过明确的解释。

记忆不由自主地回到了两年前。楚瑶突然发病，身体机能迅速衰竭，本地的医疗站束手无策。就在我绝望之际，穹顶医疗的“专家”找到了我。他们穿着光鲜亮丽的白色制服，带着悲悯而优越的神情，告诉我楚瑶患上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神经系统紊乱症，而他们拥有一种“实验性疗法”，是她唯一的希望。

“星尘计划的衍生应用，虽然还在实验阶段，但潜力巨大。”那个戴着金边眼镜的专家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里充满了自信，“当然，风险是有的，费用也非常高昂。但为了您妹妹的生命，这难道不值得一试吗？”

我还能怎样？在绝望面前，任何一丝渺茫的希望都像是救命稻草。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签署了那份厚厚的、充斥着晦涩术语和免责条款的协议。现在回想起来，协议里有太多语焉不详的地方，太多关于实验风险和数据归属权的模糊措辞，但我当时根本无暇细究，也无力去质疑。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楚瑶被“稳定”在了这个蓝色的囚笼里，不上不下，不好不坏，而我则背负上了永无止境的债务，像一头被拴住的骡子，为了支付穹顶集团开出的天价账单，日夜在虚拟世界里打金，消耗着自己的生命。

愤怒和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穹顶集团！他们高高在上，居住在云端的、与废土隔绝的天空城市里，掌控着清洁的能源、水源、先进的科技，甚至掌控着法律和秩序。现在，他们连底层民众的生命线都牢牢握在手中，用昂贵的医疗服务和所谓的“希望”，榨干我们最后一点价值。

我紧紧握住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不公平！凭什么他们可以决定我们的生死？凭什么楚瑶要承受这一切？

看着账单上那些模糊的项目名称，一丝更深的不安和怀疑，如同潜伏的毒蛇，再次从心底抬起了头。这个所谓的“实验性疗法”，真的只是治疗吗？那些“纳米机器人”，那些“神经交互液”，它们在楚瑶体内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她的“症状”会被描述为与“星尘计划”有关？为什么治疗方案如此不透明？

穹顶集团……他们到底在楚瑶身上隐藏着什么秘密？

医疗舱依旧发出低沉的嗡鸣，蓝色的光芒映在我脸上，显得冰冷而诡异。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为了妹妹，我必须继续挣扎下去，赚取足够的信用点。但同时，我也必须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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