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咳在通知书上的血点

　　陈野攥着火车票往家跑时，裤兜里钢镚撞着药盒叮当响。柏油路蒸腾的热浪扭曲了远处老槐树的轮廓，他数着手里剩下的钱：助学贷款批了五千二，当镯子四百一十二块，加上卖竹鼠的五十四——还差九百三十四块。

村口电线杆上的寻人启事被晒得卷边，王瘸子家的土狗趴在树荫下吐舌头。陈野拐过晒谷场时突然刹住脚——自家东墙塌了半边，裸露的钢筋像折断的兽骨刺向天空。

野娃子！母亲挥舞着铁锹从废墟里抬头，汗湿的鬓角粘着灰土，瓦匠说拆了东屋能卖梁木...

陈野看着父亲躺在竹榻上指挥拆墙，咳出的血沫子溅在泛黄的通知书上。那张纸如今用塑料膜包着，边角的血渍晕染成褐色地图。他摸到裤兜里的降血压药，卫生所开的处方签上还沾着碘酒。

松木梁抵给张木匠了。母亲用围裙兜着拆下来的青砖，换了你后天的硬座票......

陈野突然冲进堂屋。腌菜坛子碎在墙角，那张孕妇照泡在盐水里，母亲年轻的脸庞正在发胀。他掀开倒伏的碗柜，农药瓶果然不见了。

暴雨在深夜突袭。陈野蹲在漏雨的西屋粘信封，胶水味混着霉味往鼻子里钻。母亲在油灯下缝裤腰暗袋，针脚细密如星斗。

到西安先找周叔。父亲的声音混着痰鸣，他当年在建筑队......

陈野数着要盖章的贫困证明：村委会的、镇卫生所的、县教育局的。雨水从瓦缝漏进搪瓷盆，叮咚声里他突然问：爹，去年惊蛰那天......

雷声炸碎了后半句。父亲翻身的竹榻吱呀作响，陈野看见那个草甘膦空瓶滚出床底，绿瓶盖在闪电里泛着幽光。

天没亮母亲就蹲在灶前烙饼。菜籽油香混着泥腥气往鼻孔里钻，陈野把通知书塞进饼干铁盒时，摸到盒底黏着的农药收据。他犹豫片刻，将收据叠成方胜塞进袜筒。

长途汽车在山路上颠簸时，陈野紧搂着编织袋。袋里除了母亲塞的二十个煮鸡蛋，还有用化肥袋改制的被套。邻座老头脚边的鸡笼漏出粪味，他盯着车窗上凝结的水雾，在玻璃上描出大学校门的轮廓。

绿皮火车启动的瞬间，母亲追着车窗跑。她挥舞的塑料袋里露出降压药盒，陈野突然看清她左腕没有银镯的压痕——那两个白印子像镣铐形状。父亲蹲在站台柱子后抽烟，烟头红光在阴影里忽明忽暗。

硬座车厢挤满蛇皮袋，陈野缩在过道蜷腿打盹。后半夜他被尿憋醒，发现饼干盒被人撬开过。通知书还在，但别着照片的回形针换了方向。他摸向袜筒，方胜形状的农药收据仍在。

西安站出口的LED屏闪着刺眼蓝光。陈野数着广场地砖往公交站挪，背后突然响起熟悉的方言：学生仔住店不？

老刀裹着人造革夹克蹲在广告牌下，脚边的竹鼠笼蒙着黑布。陈野抓紧编织袋摇头，却被他塞来张名片：需要钱打这个号，比学校勤工俭学赚得快。

902路公交驶过城墙时，陈野把名片揉成团。纸团在掌心硌出凹凸，他展开发现背面印着夜班快递员，日结三百。

迎新处的学长捏着鼻子登记贫困生补助。陈野交材料时，血渍通知书引来一阵骚动。可以啊兄弟，染黄发的男生撞他肩膀，这比PS诊断书牛逼多了！

宿舍六人间住了八个人。陈野分到靠门的上铺，每晚听着门轴吱呀声入眠。母亲缝的暗袋派上用场——他把助学贷款余款藏在内裤夹层，每晚摸着纸币厚度才能睡着。

军训第三天收到母亲短信：梁木钱够买三轮，爹咳血少了。陈野蹲在操场角落反复读这十二个字，汗湿的军训服粘在后背。解散时他发现裤袋多了张传单，墨迹未干的校园贷三个字正在夕阳下淌血。

国庆假期宿舍只剩他一人。陈野啃着干硬的烙饼整理助学金材料，楼管突然砸门：陈野！校门口有人找！

周叔开着宝马X5来的。他扔给陈野一袋水晶饼，金表在方向盘上反光：当年我偷钢筋给你爹打掩护，现在该你还人情了。车载香水呛得陈野眼睛疼，他盯着仪表台上那个招财蟾蜍，突然发现蟾蜍眼睛是摄像头。

深夜翻墙回宿舍时，陈野兜里多了张夜总会VIP卡。保安的手电光扫过灌木丛，他趴在草地上，听见怀里的安卓手机震动——老刀的短信：明晚十点，南门快递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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