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错失

　　“妈妈！祁叔叔今天给我变魔术了！“

我刚走进病房，小念就兴奋地从病床上跳起来，小脸因为激动而泛着红。自从三天前祁衡确定了小念是他的女儿，祁他出现在病房的频率明显增加了，每次都能变着花样逗小念开心。

“躺好，别乱动。“我按住女儿的肩膀，顺手整理我乱糟糟的小辫子，“什么魔术？“

小念神秘兮兮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枚硬币：“看！“我小手一翻，硬币不见了，再一翻，又出现了，“祁叔叔说等我好了就教我！“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这个魔术我太熟悉了——热恋时祁衡经常这样逗我，说要把我所有的烦恼都变没。现在他用同样的方法逗我们的女儿...

“妈妈，你不高兴吗？“小念敏锐地察觉到我的情绪，小手抚上我的眉头，“这里皱皱的。“

我握住女儿的小手：“没有，妈妈只是累了。“我转移话题，“今天抽血疼不疼？“

小念摇摇头：“祁叔叔给我用了特别的药膏，凉凉的，一点都不疼！“她眼睛亮晶晶的，“他还说我很勇敢，比他都勇敢。“

我胸口发紧。祁衡确实怕疼，以前打疫苗都要我哄半天。

“简小姐？“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程铭拿着病历本站在那里，白大褂整洁挺括。

“程医生。“我松了口气，比起祁衡，我更愿意和这位年轻医生打交道，“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程铭走进来，熟练地给小念量体温：“部分结果出来了，基因检测还需要一天。“他看了看我，“能借一步说话吗？“

我跟着程铭来到走廊，心跳加速：“有什么问题吗？“

程铭压低声音：“小念的中性粒细胞计数又下降了，我们得开始准备免疫球蛋白治疗。“他犹豫了一下，“祁院长坚持要用进口制剂，但价格...“

“钱不是问题。“我斩钉截铁地说。

程铭点点头：“另外...检查结果出来了。“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小念是遗传血液病。“

尽管早有预料，看到这行字的瞬间，我还是感到一阵眩晕。我扶住墙壁，纸张在我手中微微颤抖。

“祁院长已经知道了。“程铭轻声说，“他...反应很大。“

我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程铭似乎后悔自己说漏了嘴：“他看完报告后咳血了，周教授强制给他打了镇静剂，现在在休息。“

我的心揪成一团。我应该感到解恨才对，那个曾经逼我打胎的男人现在为女儿的病痛自责不已，这不是报应吗？可为什么我心里只有酸楚？

“他...情况严重吗？“我听见自己问。

程铭犹豫了一下：“祁院长的肺功能本来就只剩60%左右，加上这段时间过度劳累...“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不该关心祁衡的死活，可脑海里全是他咳得直不起腰的样子，还有那天晚上他递给我手帕时，手腕上凸出的骨节。

“他活该。“我低声说，不知是在告诉程铭还是在说服自己。

程铭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治疗方案已经放在护士站了，有问题随时找我。“

我回到病房，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小念正在画画，抬头冲我笑：“妈妈，我在画祁叔叔！“

画纸上是一个高大的火柴人，戴着听诊器，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祁叔叔最棒“。我的鼻子一酸。

“小念很喜欢祁叔叔？“我轻声问。

小念用力点头：“嗯！祁叔叔说等我好了带我去动物园！他说那里有会说话的鹦鹉，像《小王子》里的那只！“

我别过脸去，不让女儿看到自己的表情。祁衡记得，他居然记得我最喜欢《小王子》里那只等爱的狐狸和忠实的玫瑰。而现在，他把这些故事讲给了他们的女儿听。

“妈妈，你怎么哭了？“小念惊慌地问。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滴在了画纸上，晕开了“最棒“两个字。我急忙擦干眼泪：“没事，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小念将信将疑，但还是贴心地给我吹了吹眼睛。我抱紧女儿，闻着我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试图平复心情。

“简小姐？“一个护士探头进来，“能麻烦您到护士站签一下治疗同意书吗？“

我亲了亲小念的额头：“妈妈马上回来。“

护士站前，几个护士正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看到我过来，我们立刻散开，但我还是听到了只言片语：“...祁院长太拼了...““...三年前那场雪崩后就该好好休息...“

雪崩？我心头一震。我记得离婚前一个月，祁衡确实提过要去登山，说是和朋友挑战什么峰。后来他突然取消行程，我当时还觉得奇怪。

“请问...“我忍不住开口，“你们刚才说的雪崩是怎么回事？“

护士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叹了口气：“祁院长没告诉您吗？三年前他去阿尔卑斯登山遇到雪崩，差点没回来。肺部严重冻伤，留下了永久性损伤。“

我如遭雷击。阿尔卑斯？那是我蜜月时随口说过想去看雪的地方。离婚后祁衡去那里干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我声音发抖。

“2019年1月吧，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正好是我值班，接到国际救援电话。“护士回忆道，“听说祁院长被救出来时已经昏迷，手里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抢救时都不肯松开...“

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后来呢？“

“后来他在瑞士医院住了三个月，回国后又在我们科住了半年。“护士摇摇头，“本来恢复得还行，可他非要工作，谁劝都不听。这两年越来越差，前几天CT显示肺部纤维化又加重了...“

我双腿发软，不得不扶住柜台才能站稳。三年前，正是小念刚出生不久的时候。祁衡去阿尔卑斯干什么？他为什么差点死了？

“您...不知道这些？“护士小心翼翼地问。

我摇摇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签完字，恍惚地回到病房，脑子里全是祁衡咳血的样子和护士的话。三年前，阿尔卑斯，雪崩...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苏雯发来的消息：「查到一些关于祁衡的事，电话说。」

我看了看正在画画的小念，轻声道：“妈妈出去打个电话，你乖乖的，好吗？“

走廊尽头，我拨通了苏雯的电话：“查到什么了？“

“你前夫这五年可精彩了。“苏雯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离婚后他像疯了一样找你，雇了至少三家侦探社。2018年底他得到线索说你可能在瑞士，立刻飞过去了。“

我的手指紧紧攥住手机：“然后呢？“

“然后就是2019年1月，他在阿尔卑斯找你时遇到雪崩。搜救队说他本来已经安全了，又返回去找什么东西，结果被二次雪崩埋了。“苏雯顿了顿，“最诡异的是，他康复后继续找你，直到2020年出了场车祸...“

“车祸？“我声音发颤。

“嗯，据说伤得很重，昏迷了两周。醒来后不知为什么就停止寻找了。“苏雯压低声音，“微微，他这五年过得一点都不好。我联系到一个他以前的助理，说祁衡经常半夜在办公室咳血，还拒绝治疗。“

我的视线模糊了。我想起那天在祁衡办公室看到的结婚照，还有他虚弱得几乎站不稳的样子。他一直在找我？即使离婚后也没有放弃？

“还有件事，“苏雯继续说，“祁衡去年辞去了祁氏医疗集团的所有职务，只保留了仁和医院的职位。据说董事会强烈反对，但他坚持要专注临床工作，特别是血液病方向。“

血液病...我的心猛地一跳。小念的病？可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小念的存在啊！

挂断电话，我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我一直以为祁衡离婚后过得很好，事业有成，说不定已经有了新家庭。可现实完全相反——他过得比我想象的糟糕十倍。

“简小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让我抬起头。祁衡站在几步之外，白大褂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好点了吗？“我下意识地说。

祁衡摇摇头，“没事。”递过文件：“小念的治疗方案，需要你签字。“

我接过文件，和他的手指短暂相触，祁衡的体温仍然很高。他还在发烧，而且烧得不轻。

“你还在发烧了。“我皱眉。

祁衡收回手，轻咳两声：“没事。“他指了指文件，“治疗方案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

“祁衡。“我打断他，“为什么去阿尔卑斯？“

祁衡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神闪烁：“什么？“

“2019年1月，阿尔卑斯，雪崩。“我一字一顿地说，“为什么去那里？“

祁衡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别过脸去：“没什么，就是...登山。“

“登山？“我看着他，“离婚前你就取消了那个登山计划，为什么后来又去？而且偏偏是阿尔卑斯？“

祁衡的胸口剧烈起伏，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不得不扶住墙壁。我看到他手帕上的血迹，心头一颤，上前扶住他。

“告诉我真相。“我声音发抖，“你去阿尔卑斯干什么？“

祁衡挣脱我的手，声音嘶哑：“找你。“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重锤砸在我心上。尽管已经从苏雯那里听说了，但亲耳听到祁衡承认，还是让我呼吸困难。

“为什么？“我追问，“明明是你提出离婚的...“

祁衡的眼神黯淡下来：“我错了。“又是这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想问更多，但护士站的广播突然响起：“祁院长，急诊科需要您会诊，重复，急诊科需要您会诊。“

祁衡如释重负般直起身子：“我得走了。“他指了指文件，“请仔细阅读，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我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瘦削的肩膀在白大褂下显得格外单薄。我突然意识到，这五年来我恨的是一个自己想象中的祁衡——冷酷无情、自私自利。而真实的祁衡，可能完全不是那样。

回到病房，小念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幅画。我轻轻抽出画纸，抚平褶皱，放在床头柜上。我打开祁衡给的治疗方案，第一页夹着一张便签：

“治疗方案我已经和国内外专家讨论过，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如果有任何疑虑，随时可以联系我。“

字迹工整有力，但比从前潦草了些，笔画末尾有些颤抖，像是写字的人手不稳。我想起护士说的“肺部纤维化“，那会导致缺氧，影响精细动作...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明天医院儿科有活动，小念可能会喜欢。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安排。“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祁衡什么时候存的我号码？我该答应吗？

窗外，夕阳西下，最后一缕阳光照在小念熟睡的小脸上。我想起女儿提起“祁叔叔“时发亮的眼睛，和自己看到祁衡咳血时的心痛。

我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然后关掉手机，像是怕自己后悔。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小念来到医院大厅。儿科病区正在举办每月一次的“小勇士“活动，生病的孩子们可以在这里玩游戏、做手工，暂时忘记病痛。

小念一看到彩色气球就兴奋起来，挣脱我的手跑了过去。我刚要跟上，就看到祁衡站在活动区中央，正在给孩子们变魔术。他穿着白大褂，但没系扣子，里面是简单的浅蓝色衬衫和西裤，比平时看起来随意许多。

“看！是祁叔叔！“小念欢呼着冲过去。

祁衡蹲下身接住小念，脸上露出我多年未见的温柔笑容。他说了句什么，小念咯咯笑起来，小手比划着。祁衡认真听着，不时点头，那专注的神情就像在听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我站在远处，胸口发紧。血缘真是奇妙的东西，小念和祁衡明明才认识几天，却已经像认识了一辈子那么亲密。

“不过去吗？“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程铭拿着两杯咖啡，递给我一杯。

我接过咖啡，摇摇头：“让他们玩吧。“

程铭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祁院长很擅长和孩子们相处。“

我抿了一口咖啡，没有回应。我看到祁衡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彩色手帕，变出一朵小花送给小念。那是我教他的魔术，在他们第一次约会后。

“简小姐，“程铭突然说，“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但...祁院长真的很在乎你们。“

我握紧咖啡杯：“他告诉你的？“

“不需要他说。“程铭笑了笑，“这半个月，他查阅了所有关于小念可能患的疾病的文献，联系了国内外至少二十位专家。前天晚上他在办公室咳血昏迷，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问小念的检查结果。“

我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我知道祁衡工作起来不要命，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活动区传来一阵欢呼声，我抬头看去，祁衡和小念正在合作完成一个魔术。小念笨拙但认真地模仿祁衡的动作，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引来其他孩子的掌声。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一大一小两个相似的轮廓——同样的微卷头发，同样的鼻梁弧度，甚至笑起来时右脸颊都有个若隐若现的小酒窝。

我的眼眶湿润了。我一直以为小念长得像自己，现在才明白，女儿身上那些我最爱的部分，原来都来自祁衡。

活动结束后，小念兴高采烈地跑回来，手里拿着那朵魔术变出来的小花：“妈妈！祁叔叔说我学得最快！“

我擦掉女儿额头上的汗珠：“开心吗？“

“嗯！“小念用力点头，“祁叔叔说下次教我变出小鸟！“我突然压低声音，“妈妈，祁叔叔生病了。“

我心头一跳：“怎么了？“

“他教我魔术的时候，手好烫，还一直咳嗽。“小念担忧地说。

我望向活动区，祁衡正在收拾道具，动作明显比刚才迟缓许多。一个护士上前说了什么，他摇摇头，指了指几个还没拿到礼物的孩子。

“妈妈，我们能去看看祁叔叔吗？“小念拉了拉我的衣角，“我担心他。“

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我们走过去时，祁衡正蹲在地上帮一个坐轮椅的小男孩挑礼物，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祁叔叔！“小念跑过去。

祁衡抬头看到我们，眼神微亮，但随即剧烈咳嗽起来，不得不扶着轮椅才能稳住身体。我看到他苍白的嘴唇上有一丝血迹，心跳漏了一拍。

“你在生病。“我忍不住说。

祁衡摇摇头，勉强站起身：“还有几个孩子...“话没说完，他突然晃了一下，向前栽去。

我下意识上前一步试图接住他，祁衡重重倒在我肩上，滚烫的额头贴着我的脖颈。他的身体烫得吓人，呼吸急促而浅薄。

“祁衡！“我惊呼，扶住他下滑的身体。

周围的医护人员立刻围上来，有人推来了轮椅。祁衡虚弱地挣扎着：“我没事...只是有点头晕...“

“体温39.5℃，血氧88%，必须马上处理！“护士厉声道。

我帮忙把祁衡扶上轮椅，他浑身滚烫却不停发抖，脸色白得像纸。但即使这样，他的目光还是锁定在小念身上，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对不起...下次再教你...变小鸟...“

小念已经吓哭了，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我弯腰抱起女儿：“祁叔叔会没事的，我们先让他休息，好吗？“

医护人员推着祁衡匆匆离开，我站在原地，怀里抱着抽泣的小念，心如刀绞。我想起程铭的话，想起苏雯的调查，想起护士说的雪崩...这五年来，祁衡到底经历了什么？

回到病房，小念因为情绪激动而早早睡去。我坐在窗边，望着医院主楼顶层的几扇窗户——那里是行政办公区，祁衡的办公室就在其中。

手机震动起来，是一条短信：

“抱歉吓到小念了，别担心。明天基因检测结果出来，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回复：“好好休息，小念很担心你。“

发完这条消息，我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窗外，夜色已深，但医院顶层的几扇窗户依然亮着灯。我知道，祁衡肯定又回去工作了，就像以前一样，永远不知道爱惜自己。

我轻轻抚摸着小念的头发，思绪万千。明天基因检测结果就出来了，无论是什么，我们都将面对一个新的开始——一个包括祁衡在内的新开始。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有一点我很确定：看到祁衡倒下的那一刻，我的心痛得就像五年前签离婚协议时一样剧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