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意外

　　我坐在病床边，盯着监测仪上跳动的数字。小念的呼吸平稳，小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宁。窗外的雨轻轻敲打着玻璃，像是无声的催促。

三天了，各项检查做了个遍，却还是没个确切结论。我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上。这是程铭医生一小时前送来的，还贴心地附了张纸条：“别太担心，会好的。“

我感激程铭的关心，但心里清楚，真正掌握着小念诊断方向的不是这位年轻医生，而是祁衡。

想到祁衡，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单。这三天他几乎无处不在——早晨查房时带着专家团队出现，下午送来最新的检查方案，晚上还会“恰好“路过病房。虽然他刻意保持着医患距离，但我能感觉到他目光中的渴望，那种想亲近又不敢的克制。

“妈妈...“小念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我。

“妈妈在这儿。“我赶紧握住女儿的小手。

小念半睁着眼睛：“祁叔叔说今天要给我讲故事...“

我胸口一窒。什么时候祁衡和女儿这么亲近了？我昨天不过是去楼下买了个饭的功夫！

“祁叔叔很忙，可能没时间。“我轻声哄道。

“不会的！“小念突然精神起来，“他说他每天都会来，还拉钩了呢！“我伸出小拇指，骄傲地晃了晃。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祁衡凭什么自作主张？他有什么资格和我的女儿拉钩约定？

正想说什么，病房门被轻轻叩响。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请进。“我硬邦邦地说。

门开了，祁衡穿着白大褂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报告。他看上去比前天更加憔悴，眼下青黑更重，嘴唇因为高烧而干裂。但当他看到小念时，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早上好，小念。“他柔声说，然后看向我，声音立刻变得公事公办，“简小姐。“

我注意到他称呼的刻意疏远。

“祁院长。“我回以同样的冷淡，“检查结果出来了？“

祁衡点点头，走到床前蹲下身，视线与小念平齐：“昨晚睡得好吗？“

小念兴奋地点头：“祁叔叔，你说要给我讲故事的！“

祁衡微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绘本：“《小王子》，喜欢吗？“

“喜欢！“小念伸手就要拿，却被我拦住。

“先看报告。“盯着祁衡，我声音里带着警告。

祁衡的笑容僵了僵，站起身将报告递给我：“初步诊断是骨髓造血功能异常，具体原因还需要等基因检测结果。“

我快速翻阅报告，那些医学术语在眼前模糊成一片。我只捕捉到几个关键词：血小板减少、中性粒细胞减少、造血干细胞异常...

“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严重吗？“

祁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需要进一步确诊。我已经联系了国内最好的血液科专家进行远程会诊。“

我的指尖发冷：“你在瞒着我什么？“

祁衡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去我办公室谈吧。“

“就在这里说吧。“我固执地站在原地，“我们没有这么亲近。“

祁衡深吸一口气，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他转身快步走出病房，我听到他在走廊里压抑的咳声和急促的喘息。几秒钟后，他回来了，脸色更加苍白，但强撑着平静。

“可能是先天性血液病。“他声音嘶哑，“具体类型要等基因检测。“

我的世界突然天旋地转。先天性？那就是说...从出生就带着的病？

“能治好吗？“我机械地问。

“要看具体类型。“祁衡谨慎地回答，“有些类型可以通过药物控制，有些需要骨髓移植。“

骨髓移植。这四个字像铅块一样砸在心上。我的小念，我活泼可爱的女儿，可能需要骨髓移植？

“妈妈...“小念怯生生地拉了拉我的衣角，“你们在说什么呀？“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急忙擦掉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医生叔叔在说...怎么让你快点好起来。“

祁衡适时地递上绘本：“小念，要不要先听故事？“

小念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要！“

“我去打个电话。“我逃也似地冲出病房，我需要空气，需要冷静。

走廊尽头有个小阳台，我推开门，让冰冷的雨雾打在脸上。我大口呼吸着，试图平复胸腔里翻腾的恐惧。

先天性血液病。为什么？我孕期明明很注意，不抽烟不喝酒，连咖啡都戒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击中我：如果是遗传的呢？

我的家族没有血液病史，那如果...如果是来自祁衡那边...

我猛地转身，差点撞上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祁衡。他手里撑着一把黑伞，显然是追着我出来的。

“你怀疑是遗传病？“我直接质问，“你家族有血液病史？“

祁衡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不确定。“

“别撒谎！“我的声音陡然提高，“如果是遗传病，那来源只可能是你！“

祁衡的脸色瞬间惨白，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没倒下：“我...我需要确认。“

“确认什么？“我逼近一步，“确认小念是不是你女儿？“

祁衡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是。“

我冷笑一声：“晚了五年，现在想起来确认了？“

“知微...“祁衡伸手想拉我，却被狠狠甩开。

“别碰我！“我声音发抖，“当年是逼我打掉孩子？说我们不适合要孩子'？你凭什么觉得我是你的孩子“

祁衡的呼吸变得急促，他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胸前的衣服：“我...不是...“

“不是什么？“我步步紧逼，“你敢说当年不是你逼我堕胎？不是你提出离婚？“

祁衡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比之前都厉害，面色由白转青。我下意识上前扶住他，却被他躲开。

“药...“他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吸入器，颤抖着塞进嘴里，深吸了几口，咳嗽才慢慢平息。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我从未见过祁衡这样虚弱的样子。

“我需要做个亲子鉴定。“祁衡喘息着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如果小念是我的女儿，...我有权知道。“

我的怒火再次被点燃：“你有权？“我一字一顿地说，“你没资格做我父亲！“

祁衡像是被这句话刺穿了心脏，整个人晃了晃。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混着眼角的水光，我分不清那是雨还是泪。

“我欠你一个解释。“他最终只说出这一句。

“太迟了。“我转身要走。

“等等。“祁衡拉住我的手腕，力道轻得我随时可以挣脱，“无论你多恨我，别拿孩子的健康赌气。如果是遗传病，我的家族病史对治疗很重要。“

理智告诉我他说得对，但情感让我无法轻易妥协：“我会考虑。现在放开我。“

祁衡立刻松开手，后退一步：“谢谢。“

我头也不回地走回病房，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推开门，我看到程铭正在给小念量体温，小念手里还捧着那本《小王子》。

“妈妈！“小念兴奋地挥舞着书，“祁叔叔说这本书里的玫瑰和你一样漂亮！“

我僵在原地。玫瑰。那是他们热恋时祁衡对我的昵称。他居然还记得，还告诉小念...

程铭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量完体温就借口查房离开了。我坐在床边，机械地翻着那本《小王子》，扉页上有一行刚写上去的字：“给小念，愿你像小王子一样勇敢。——祁叔叔“

字迹工整有力，和当年他给我写的情书上的字一模一样。我猛地合上书，像是被烫到了手。

“妈妈，你不喜欢祁叔叔吗？“小念突然问。

我愣住了：“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每次见到他都好凶。“小念歪着头，“可是祁叔叔人很好，他给我讲故事，还知道我怕疼，抽血的时候都让最温柔的护士阿姨来...“

我无言以对。我我不能告诉女儿，那个“很好的祁叔叔“曾经多么冷酷地要求打掉我。

“妈妈只是...太担心你了。“最终我这样解释。

小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快又被书里的插画吸引了注意力。我看着我无忧无虑的侧脸，心里翻江倒海。

祁衡说得对，如果是遗传病，了解家族病史确实很重要。但我该怎么开口告诉他，是的，小念是你的女儿？这等于给了他介入我们生活的合法理由。

更让我恐惧的是，如果小念真的遗传了祁衡家族的血液病，那严重吗？能治好吗？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五年前我可以毅然离开祁衡，但现在，为了小念，不得不再次与他产生交集。这个认知让我心如刀割。

那天晚上，我等小念睡着后，悄悄离开了医院。我需要回家拿些换洗衣物，更需要独处的空间理清思绪。

出租车在雨中缓慢行驶，我望着窗外模糊的灯光，思绪飘回五年前。那时我刚查出怀孕，满心欢喜地准备给祁衡一个惊喜。我买了婴儿的小袜子，包装得漂漂亮亮，还计划了一顿浪漫晚餐。

可没等我开口，祁衡就出差了。三天后他回来时，整个人憔悴得不像话，眼神躲闪，对我精心准备的晚餐心不在焉。

“我怀孕了。“我终于忍不住直接告诉他。

祁衡的反应让我永生难忘——不是惊喜，不是激动，而是...恐惧。他当时的表情就像听到了什么噩耗。

“打掉吧。“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回忆到这里，出租车已经停在了小区门口。我付了车费，冒雨跑进单元楼。电梯上升的过程中，我的眼泪终于决堤。

回到家，径直走向书架最上层，那里有一个锁着的木盒。钥匙藏在我的项链吊坠里——那是母亲给我的护身符。

木盒打开，里面整齐地放着一叠泛黄的纸张：怀孕检查单、B超照片、日记本...最上面是一张被撕碎又粘好的纸条，上面是祁衡的字迹：“知微，我们离婚吧。“

我颤抖着翻开日记本，找到五年前的那一页：

“2018年4月15日，晴。今天告诉阿衡怀孕的消息，他的反应让我心碎。他说'打掉吧'，说'我们不适合要孩子'。我不明白，我们明明那么相爱，为什么不能一起养育这个孩子？他说是为了我好，却不肯解释原因。我哭了整整一夜，而他睡在书房...“

我擦去滴在纸页上的泪水，继续往后翻：

“2018年4月20日，阴。阿衡今天递给我离婚协议。他说如果我不打掉孩子，就离婚。我问他为什么这么狠心，他只说'你会感谢我的'。疯子！我怎么可能感谢他夺走我的孩子？我签了字，但我不会打掉这个孩子。永远不会...“

合上日记本，我拿起那张B超照片。八周的胎儿，只是一个小小的光点，却是我当时全部的希望和快乐。

我至今不明白祁衡突然变脸的原因。我们结婚三年，一直很幸福，从没提过离婚。直到我怀孕，一切都变了。

现在，五年过去，命运又把我们扯到一起。

我把东西收回木盒，锁好，重新藏进书架。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

明天，需要和祁衡好好谈一谈。为了小念，必须暂时放下大人的恩怨，了解祁衡家族的病史。

但亲子鉴定...我还没准备好迈出那一步。一旦确认祁衡是小念的生父，法律上他就有了探视权，甚至共同抚养权。我不能冒这个险，至少不是现在。

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小念最喜欢的玩偶，准备返回医院。出门前，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相框上——小念四岁生日时在游乐园拍的照片，笑容灿烂得像个小太阳。

“妈妈会保护你的。“我轻声承诺，推门走入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