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蜂巢的冰山一角

　　掌握了更强的“数据折叠算法”，并了解到穹顶集团派出了代号“清除者”的顶级猎手后，我意识到单纯地躲藏和被动防御是远远不够的。我需要更深入地了解我的敌人，特别是那个如同幽灵般笼罩一切的【蜂巢】系统。它是“星尘计划”的延伸，是穹顶集团控制意识的工具，也是解开楚瑶和城主之谜的关键所在。

我必须亲眼“看”一看，蜂巢的内部到底是什么样子。

利用升级后的“折叠算法”，我开始更加大胆地探测【蜂巢】系统的对外接口。经过数日的、极其小心的扫描和试探，我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被遗忘的、理论上仅供早期维护人员使用的、存在临时漏洞的访客接入端口。这个端口的权限极低，而且有严格的活动时间限制和行为模式检测，但它确实提供了一个进入【蜂巢】内部的、极其微小的缝隙。

我花费了大量时间和计算资源，精心伪造了一个几乎无法被低级系统分辨的、临时的、低权限访客身份。然后，屏住呼吸，像一个幽灵般，将我的意识通过这个狭窄的通道，短暂地“挤”进了【蜂巢】的公共虚拟都市区域——一个名为“璀璨广场”的社交中心。

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失神。

如果说《龙渊城》是光怪陆离、充满赛博朋克式混乱美感的地方，那么【蜂巢】的这个公共区域，则完全是另一个极端——它是完美的。

天空永远是温和的、恰到好处的蔚蓝色，漂浮着几朵仿佛精心绘制上去的、洁白无瑕的云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某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新气息。脚下的广场地面由某种散发着柔和光泽的玉石铺就，光滑如镜，倒映着周围的景象。

广场四周是造型优雅、充满未来感的建筑，线条流畅和谐，色彩搭配令人赏心悦目。虚拟的居民们穿着光鲜亮丽、品味不凡的服饰，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都洋溢着幸福、满足、毫无阴霾的笑容。他们的交谈声轻柔悦耳，举止优雅得体，仿佛生活在一个没有任何烦恼和忧虑的乌托邦。

这里的一切都太完美了，完美得……令人不安。

我的虚拟化身（一个最普通的路人形象）混在人群中，尽量不引人注意。表面上，我像其他访客一样，在欣赏着这片虚拟的“天堂”。但实际上，我启动了基于“折叠算法”原理编写的、能够捕捉到被常规工具忽略的元数据和底层信息流的特殊数据嗅探工具。同时，我也回忆着从第一个苏离碎片那里获得的、关于【蜂巢】早期数据结构和设计理念的零星提示。

很快，我就在这片完美的表象之下，窥见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我看到，系统通过无处不在的环境暗示，根据用户的潜意识偏好，调整背景音乐的节奏和旋律，或者改变周围植物的色彩和形态，来引导居民的情绪走向“积极”和“稳定”。

我看到，那些看似个性化的商品推荐和信息流推送，实际上是基于对用户意识数据进行深度挖掘后，精心设计的、旨在塑造其消费习惯和价值观的“投喂”。

我看到，居民之间的社交互动，似乎被某种隐藏的“社交评分”系统所影响。那些表现得更“合群”、更“阳光”的用户，会获得更多的系统资源倾斜和社交机会，而那些偶尔流露出“负面”或“非主流”情绪的用户，则会被subtly边缘化。

最让我感到恐惧的是，通过特殊的数据嗅探，我捕捉到了一些居民在进行某些“自由”思考或表达了某种轻微的“异见”，对穹顶集团某项政策的合理性提出了一丝疑问，或者对【蜂巢】的完美产生了瞬间的怀疑之后，其后台的意识数据流中，相关的记忆片段或情绪关联，会被系统迅速标记，并进行所谓的“优化处理”。

我亲眼“看到”一个居民在和朋友抱怨了几句现实生活的压力后，他的后台数据显示，与“压力”、“不满”相关的神经元连接活跃度被系统强制降低了，同时与“虚拟世界满足感”相关的区域则被异常激活。而这一切发生时，那个居民本人毫无察觉，甚至在片刻之后，他的表情变得更加轻松愉快，仿佛刚才的抱怨从未发生过，转而开始热情地讨论起【蜂蜂】里新推出的娱乐项目。

“优化”……这根本就是篡改！是压制！是对个体意识最根本的侵犯！

【蜂巢】哪里是什么虚拟天堂？这分明是一个温水煮青蛙式的、以幸福和满足为诱饵的……意识牧场和数据矿场！居民们如同被圈养的牲畜，在享受着精心调配的“饲料”的同时，他们最宝贵的思想、情感和意识本身，正被源源不断地抽取、分析、利用，甚至……被悄无声息地改造！

这种无形的、以幸福面目出现的控制，比现实世界中冰冷的铁牢和子弹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一股混杂着恶心、愤怒和巨大悲哀的情绪涌上我的心头。我为那些沉溺其中、不自知的居民感到悲哀，更为穹顶集团这种反人类的、将意识本身都视为资源的行径感到无比的愤怒和憎恨！

摧毁【蜂巢】！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强烈。这不仅仅是为了救出楚瑶，不仅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某种更宏大的东西——为了守护人类意识最基本的自由和尊严！

就在这时，我的嗅探工具发出了一声微弱的警报——我的这个低权限访客身份的活动时间即将耗尽，而且系统似乎开始注意到我这种“只看不参与”的异常行为模式。

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强压下心中的激荡，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虚假繁华的“天堂”，然后迅速启动了撤离程序，将我的意识从那个美丽的、令人作呕的囚笼中抽离出来。

眼前的景象重新变回了地下据点的阴暗和潮湿。但刚才在【蜂巢】冰山一角所窥见的景象，如同烙印般刻在了我的脑海里，让我对即将面对的战斗，有了更加清晰和沉重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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